第34章 树里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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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树里人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老槐树。“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一年,也许永远。他是无间之主,他有自己的时间。不是我们的时间,不是人间的时间。他想睡就睡,想醒就醒。我们管不了。”
吴道把手按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树皮很凉,凉得像冰。但树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那个人,而是龙脉的气息。龙脉在恢复,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因为那个人在树里,他的存在就是力量。他在帮龙脉恢复,帮长白山活过来。
“道哥。”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他叫什么名字?我们不能一直叫他‘那个人’。”
吴道想了想。“他没有名字。无间之主不是名字,是身份。他需要一个人间的名字。”
龟万年捋了捋胡须。“老朽觉得,他不需要名字。他在无间渊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有名字。名字是人间的规矩,不是他的规矩。他想有名字的时候,会自己取。”
吴道看着那个人,那张灰白色的脸上,嘴角那丝笑还挂着。他在梦里笑,在树里笑,在雪里笑。
“那就等他醒了,自己取。”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金灿灿的,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个人的身上。他身上的雪化了,化成水,水顺着树枝往下流,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在唱歌。
阿秀和阿福蹲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人。阿福伸手想去摸他的脸,被阿秀拉住了。“别摸。他在睡觉。”阿福把手缩了回去,蹲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打了个哈欠。“他什么时候醒?”阿秀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一年,也许永远。”
两个孩子蹲在那里,像两个小卫士,守着那个从树里走出来的人。
吴道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笑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五块令牌。它们在跳,咚,咚,咚。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些原初之念。它们也在跳,咚,咚,咚。他又看着老槐树底下那个人,他在呼吸,很慢,很轻,像风。咚,咚,咚。无数种频率,在慢慢地同步。它们在找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心跳,同一个呼吸。
长白山的冬天很长,雪很多。但今年的雪,格外的暖。因为老槐树里住了一个人,从无间渊里走出来的人。他在树里睡觉,在做梦。梦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的嘴角一直在笑,像做了什么好梦。
老槐树里那个人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阿秀第一个发现他睁开了眼睛。她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正准备喝,一抬头,看见那人的眼皮在动。先是左眼,眼皮跳了两下,像蝴蝶扇翅膀。然后是右眼,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露出一片灰白色的、有星河旋转的眼珠。阿秀的碗差点掉了,她稳住碗,喊了一声:“吴叔叔!他醒了!”
吴道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崔三藤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魂鼓。龟万年拄着拐杖从东厢房出来,披着棉袄,扣子系错了位。三个人几乎同时跑到老槐树底下,围住那个人。那人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眼睛半睁半闭,像刚睡醒的孩子,还在迷迷糊糊。他的头发上沾着树皮屑,衣裳上沾着露水,脸上有压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猫抓的。
“醒了?”吴道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人看着他,看了几秒。瞳孔里那些光点慢慢转动,像是在调焦,从模糊变得清晰。他认出了吴道。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记得你”的表情。
“你叫吴道。”声音还是那样,不大,很清楚,像泉水叮咚。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记住了。三天前,吴道告诉过他名字。他记住了。虽然他在睡觉,在树里睡觉,在做梦。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院子里的声音,听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听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听阿秀和阿福吵架的声音,听龟万年抽旱烟咳嗽的声音,听崔三藤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他都记住了。
阿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蚂蚱,举到那人面前。“给你!我编的!送你!”
那人接过蚂蚱,翻来覆去地看。草茎编的,绿色的,腿歪了,翅膀一长一短,眼睛是两颗小黑豆,用胶水粘上去的,有一颗快掉了。他把蚂蚱托在手心里,看着它。手心里的星河倒映在蚂蚱身上,绿色的草茎被染成了银白色,像镀了一层月光。
“活的。”他说。不是草编的蚂蚱活了,而是他在用心看它,它在手心里有了生命。原初之念的力量,他无意中释放了一丝,注入了草编蚂蚱。蚂蚱的腿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自己动的。像真正的蚂蚱那样,腿一蹬一蹬的,在找跳的地方。
阿福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它——它活了!”
阿秀也凑过来看,蚂蚱在那人手心里蹬腿,触须一晃一晃的,活灵活现。“哇!”两个孩子同时叫了出来,围着那人又蹦又跳,喊着“活了活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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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着蚂蚱,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笑了。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道细细的波纹。
龟万年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很复杂。老龟活了几千年,见过很多事,但从没见过无间之主笑。在龙族的古籍里,无间之主是没有表情的。他不需要表情,因为他在无间渊里,没有东西需要他表达感情。但现在他出来了,他在人间,在长白山,在老槐树底下。他在学。学怎么笑。
吴道站起来,把手按在龟万年肩上。“龟丞相,他学得很快。”
龟万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崔三藤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热粥,放在石桌上。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放在那人面前。“吃。饿了吧?”
那人看着碗里的粥,金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吐出来,含着等了一会儿,咽了下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星河在亮,而是他的眼睛本身在亮。灰白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金色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他在吸收人间的味道,把粥的味道存进记忆里。小米的香、碱的涩、水的甜、柴火的烟——他都记住了。
“好。”他说。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很认真。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舔了舔嘴唇。
阿秀端着碗坐在他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看他。阿福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只活了的草蚂蚱,翻来覆去地看。蚂蚱的腿还在蹬,触须还在晃,精神得很。
“它还会活多久?”阿福问。
那人看了看蚂蚱,又看了看阿福。“你让它活多久,它就活多久。你的心在,它就在。你忘了它,它就死了。”
阿福把蚂蚱捧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我不会忘。永远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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