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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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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5章 绣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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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在第二天傍晚从汴州赶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让狄仁杰整整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韩复不在汴州。不但不在汴州,而且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他调任汴州这回事。汴州府衙的档案房里根本没有韩复这个名字,吏部的调任文书底簿上也查不到任何记录。韩复这个人从豫州府衙调走之后,就此消失了。

“末将又去查了魏光祖的户籍底册。”李元芳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摊在桌上,“魏光祖祖籍颍州,去年腊月致仕之后,户籍确实迁回了颍州原籍。可颍州那边派人去查了——他根本没有回到颍州。他正月离开豫州之后,既没有走官道也没有走水路。豫州北门守城的士卒倒是记得,正月初六那天傍晚,有一辆马车出了北门。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魏光祖,另一个是他的远房外甥韩复。马车出城之后往黄河渡口方向去了。”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正月初六,黄河还在枯水期,渡口结着薄冰。魏光祖跟着他的外甥韩复坐马车出了北门,往渡口方向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两个月后,他的尸体穿着前朝的绯色官袍,胸前绣着“魏”字,从黄河底的沉城里浮了上来。

韩复是唯一知道地方志里记载着古城暗坑位置的人。他以外甥的身份接走了致仕的舅舅,把他带到了黄河边。可韩复为什么要杀魏光祖?魏光祖做官一辈子,清廉到致仕时连辆像样的马车都雇不起,还是韩复替他雇的车。他没有仇家,没有贪墨,没有和人结过怨。这样一个人,谁会费尽心机给他穿上前朝官袍,绣上他的姓氏,把他沉进古城暗坑?

狄仁杰重新翻开了那本地方志。他的手指在“九十七人无一生还”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韩复不是只杀了魏光祖一个人。你再去查一查,豫州及周边州县这两年有没有别的地方官在致仕或调任途中失踪。”

李元芳领命去了。这次他查了整整三天,带着苏无名跑遍了河南道的十几个州县,把所有最近两年离任、调任、致仕的地方官名单全部调出来一个一个核对。三天后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了狄仁杰答案。

“一共八个。”李元芳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每一个名字上点过去。“前年三月,汴州通判致仕回乡,中途失踪。前年七月,颍州司马调任徐州,没有到任。去年正月,陈留县令告老还乡,全家连人带马车一起消失。去年五月,襄邑县尉离任回原籍,人没到。去年九月,雍丘主簿调任洛阳,在路上失踪。今年正月,豫州司马魏光祖致仕回乡,失踪。另外还有两个,时间更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八个人。加上黄河里浮上来的三十七具前朝尸骨,还有没有浮上来的六十具——这个案子里的死者已经多到需要用两本名册来记录了。

“这八个人的籍贯、履历、失踪时间,和前朝那九十七个沉船的地方官有没有关联?”

李元芳还没回答,苏无名已经把一份整理好的对照表递了过来。这个年轻人花了两个通宵,把前朝那艘沉船上九十七个地方官的名录从地方志的附录里誊抄了出来,又把这八个本朝失踪官员的履历并排写在一起。狄仁杰接过来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八个本朝失踪官员的祖籍,全部在同一个州。前朝那九十七个沉船的官员里,有八个人的祖籍也在同一个州。两个名单重叠的祖籍地点,一字不差:蔡州。

“不是巧合。”狄仁杰放下对照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豫州城低矮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瓦色,远处黄河的涛声隐约可闻,沉闷而持续,像一头巨兽在河底翻身。“有人按照前朝沉船名册上的祖籍,在本朝找到了对应的人,给他们穿上前朝官袍,绣上姓氏,沉进黄河。他杀的不是随机的八个人,是前朝那九十七个地方官在本朝的替身。”

李元芳皱着眉头想了想。“可是大人,八个人对九十七个,数量对不上。”

“因为九十七个前朝官里,大多数人的祖籍不在河南道。凶手只挑了祖籍在蔡州的——不,不是挑。”狄仁杰转过身来,“凶手就是蔡州人。他知道蔡州当年有哪些人在那艘沉船上,他也知道本朝有哪些蔡州籍的官员在外地做官。他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杀。八个人是他已经杀完的。韩复不是主谋——韩复只是魏光祖的外甥,他顶多是凶手的帮手。”

“韩复也是蔡州人?”

狄仁杰重新拿起那份对照表往下看了一行,然后把表递给了苏无名。苏无名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念出了声:“韩复,祖籍蔡州新蔡县。”

所有的线都汇到了同一个地方。

六月初九,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苏无名,从豫州出发往东南方向走,三天后到了蔡州。蔡州是河南道南部一个偏僻的小州,夹在伏牛山和桐柏山之间的谷地里,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马蹄踩下去泥水溅得老高。城里的景象比豫州更破败,城墙上的夯土裂了好几道大口子,街道两旁的铺子有一半关了门,剩下的一半门可罗雀。

蔡州知府姓郑,叫郑安,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他把狄仁杰迎进府衙,听狄仁杰说明来意之后愣了好半天,然后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大人说的可是前朝天册元年的事?”

“你知道这件事?”狄仁杰问。

“怎么不知道!下官在蔡州做了十二年知府,这桩事是蔡州人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郑安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翻出一本发黄的地方志,和豫州那本封皮一模一样,只是保存得更破旧,纸页边缘已经被虫子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他翻到其中一页,放在狄仁杰面前。“前朝天册元年,朝廷把各府州县的正印官全召去京里。蔡州一共去了十一个人——十一件绯色官袍。船在黄河里翻了,十一个人一个都没回来。他们的家眷在蔡州等了一年多,等来的不是人,是改朝换代的消息。新朝不追究前朝的旧账,这桩事就这么悬着了。可蔡州人忘不了——那十一个人的家眷年年七月半在城外河边放河灯,放了二十年了。”

“十一个人的家眷还有多少在蔡州?”

郑安想了想。“大多搬走了。留在蔡州的还有三四家,其中最执着的就是领头闹着要朝廷给说法的那家——姓韩。”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韩家。”

“对,韩家。当年蔡州十一个地方官里排第一的是韩文忠韩大人。他原是蔡州别驾,五品。他有一个独子叫韩伯安,当年才十五六岁。韩大人沉船之后,他这儿子就像变了一个人——原来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后来书也不读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画符念咒。后来前朝亡了,韩伯安也离开了蔡州,不知去向。不过有人传言说,他改名换姓做了道士,专门替人做法事超度亡魂——尤其是超度死在黄河里的亡魂。”

狄仁杰和郑安说了半个时辰,把蔡州十一个沉船官员的家眷情况一个一个问清楚。郑安虽然啰嗦,可记性不错,每家人的下落都说得上来。问到天快黑的时候,狄仁杰站起身告辞,郑安忽然叫住了他。

“狄大人,还有件事,下官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郑安犹豫了一下。“去年秋天,蔡州城里忽然有人在一夜之间把城外河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砌了个小庙。庙不大,就三尺来高,供的不是菩萨也不是土地,是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十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是谁砌的。可从那以后,那十一家家眷放的河灯就再没有灭过——以前河灯漂到一半就熄了,现在能一直漂到对岸。有人说砌庙的人就是替十一位大人超度的,也有人说他就是韩伯安。”

狄仁杰站住了。“那座小庙现在还在?”

“还在。就在城外河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大人要是想去看看,趁天还没全黑。”

狄仁杰没有犹豫,让郑安带路,三个人出了城,沿着一条小河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果然看见河岸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亩地。树底下砌着一座三尺来高的小庙,青砖灰瓦,砌得很粗糙,可结构很稳。小庙没有门,里面只供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迹被香火熏得发黑,可还能辨认出来——韩文忠,韩文忠下面还有十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木牌前面摆着一只粗陶香炉,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上面插着几炷新烧的香,香头还是红的。

狄仁杰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香炉里的香灰。香灰的表面有被风吹过的痕迹,可下面还是潮的。有人今天来上过香。

“郑大人,这附近有没有道士庙或者道观?”

郑安想了想。“城北伏牛山上有座三清观,不大,只有一个老道士带着个小徒弟。老道士是十几年前来的,平时不大下山,专门替人做法事。他姓韩——对,他也姓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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